徐凤翔:高原生态引领我攀登终生(一)

发布时间:2021-03-11浏览次数:3文章来源:南林大博物馆档案馆文字:摄影:责编:审核:

    本文作者;徐凤翔,1931年生,江苏丹阳人。2016年徐老师亲自到档案馆送来该文并介绍有关情况。该文载于《今日科苑》杂志。



注:1954年,南京林学院学生在干铎教授带领下到浙江建德林场实习,摄于杭州西湖跨虹桥。
二排左二为徐凤翔老师


 

    最近蒙“今日科苑”向我约稿,希望我介绍“高原生态”的内涵及探索历程,我欣然承诺。原因有二:一是年已八十五,时日无多,应抓紧汇报交流。二更重要的是 “高原生态”虽然是亘古而荫及广宇的自然领域,但似乎是“冷僻”的学科。正式创建命名仅有三十余年,故其内涵功能之丰富特异尚鲜为世人所识,自感责无旁贷。

    为此,我近来真是思绪万千,难寐难休,六十余载的专业探索,密林秀水、岭壑冰封、大险大美,或清晰或梦幻地奔来眼底、涌于心中。

    回顾我从森林生态—高原生态,既曲折又一贯。

    当我少年而青年,面临着人生与专业的抉择,有偶然性,亦有必然性。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新中国成立之初,我高中毕业,突遇家庭变故,老父中风卧床,茕茕孤立的我,侍病一年多。却偶然读到《中国林业》杂志刊登的专业的介绍与号召,其中有“……让黄河流碧水,教赤地变青山,把河山装成锦绣,把大地绘成丹青,新中国的林人同时也是新中国的艺人……”它感召了我由志愿文学转而为投身科学,决定报考林业专业。

    从此我投身于“林家”大院,终生林海天涯,献身生态环保事业。我的主教、主攻方向是森林生态学,是贴近自然、实践性强的基础学科,真正的课堂在大自然。二十余载春秋,历时不短,行踪广域,按纬度带的由中而南,再上溯“北国”林区。按经度带由东向西,由滨海“林缘”而西南林海,唯有西藏高原尚未探求,但心向往之。

    人生的历程,真感到偶然与必然交替,机遇惠顾勇于践行的人。当我人到中年,1978年,适逢援藏任务,需要我校(南林)的森林生态学(我的专业)教师。而我对西藏之情由来已久,于是天降此任于我。


攀登天梯

    我的赴藏过程,我把它视为攀登天梯。由金陵而成都,由成都而目的地-林芝,行程共四千公里,俗称“八千里路云和月”。此后十八载,我曾全程往返十数次,这对陌生人来讲,视为畏途。而我却珍视欣赏了很多奇异的生态景观。

    海拔高3200米的二郎山,是我攀登天梯一线的14座山峰的“幺弟”。过去校园歌曲有一段是:“……二郎山,高万丈,古树荒草遍山野,乱石满山岗……”当我在清晨翻越二郎山,由东坡而西坡,经巴山夜雨、鸳鸯岩滴水、碧树、山花,浓雾渐成薄雾,呈瀑布云状,海拔愈下,雾气愈淡,至某等高线,雾气豁然消散,干热的大渡河谷清晰地呈现,真有“神仙”拨云下界之豪情。我也曾夜闯二郎山,银装素裹的冷杉林,在车灯的照射下,枝叶上的冰晶闪烁着莹光,恍如进入了童话世界。。

    横跨“三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流域的谷坡地带,干旱-半干旱区的类型景观起伏变化。河谷底部高2m左右的仙人掌丛林,花、果斑斓。坡中部适生干荒坡的豆科灌丛条块状疏生。而海拔3500m以上至4300~4500m的森林分布线,却有中旱生型的川西云杉林带状生长。学术界有人称之为云冷杉“倒置”,似乎垂直带上就应该云杉带之上是冷杉带。但据我个人观测,“三江”流域下荒上林,是因海拔带上升,相对湿度增加,适宜于中-旱生的云杉分布生长,而其湿润度还不足以供冷杉的分布。反映的正是“适地、适树、适生”的规律。因之,何来“倒置”之说?

    我们西行在4200米的折多山区,曾在雨过天晴之后看到前方似乎出现了一处村落,梯形的房屋,屋顶上还有妇女走动若晾衣状。正打算进村小憩,忽然景象消失,原来是海市蜃楼!真令人难以置信。以后方知,山区也有海市蜃楼的天象。

    进入西藏的最后一段天梯,就是俗称的“怒江山九十九道拐”,被司机视为畏途。这里是植被稀疏、较为干荒的宏观的山岭沟坡地带,道路呈大“之”字形上下盘旋。每次行经时,我都由衷地感佩筑路的工兵们用智慧和血汗修成的这一架举世无双的天梯。

    攀上最后一级阶梯,进入了八宿的“老虎嘴”,而当出“虎口”时,西藏高原林海接纳了我这个寻觅了半生的归家学子了!


峡谷奇珍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我攀上天梯,钻出老虎嘴,翌日清晨初见然乌湖区景观时的心情。我虽然不似业外人士误以为西藏即是雪山草地,但也被眼前的景观所震撼。我所处海拔4000余米的然乌湖头,东侧海洋性冰川德姆拉绵亘耸立,坡中部以上苍劲的暗针叶林密布,与阔叶丛林、各色山花簇拥着碧湖、小村,伸展至远方!我这才算见识了真正的峡谷林海,而且她高居于“天界”,绿荫着这冰晶玉洁的山川。我当时就由衷地决定终生相许,以高原生态绿野为“家”了!

    此后近二十载,我每年不止一次地深入考察藏东南林区的峡谷珍稀,愈发感悟到高原生态的特异与造物之功。

    在地壳隆升的过程中,强褶皱、深切割、大断裂,在这里有着最剧烈而典型的体现。使群峰壁立,水系纵横,造就了全球独特的雅鲁藏布大拐弯,它上汇易贡藏布、泊龙藏布、然乌藏布等支流水系,下注印度洋,形成独特的暖湿气流通道,使山地热带上移至北纬29.5度,润泽了藏东南千沟万坡。雅鲁藏布大拐弯独特的生态系统孕育了多样的物种、多元的植被类型、构建了精巧的孑遗物种避难所。

    藏东南的林海,给我印象最深的、探索最深入的、启示最大的有:波密岗乡林区、墨脱林区、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林区以及察隅林区。

    1 波密岗乡高蓄积量林芝云杉林

    对波密岗乡林区探索过程,是我在藏考察历时最久、倾注心血最多、享受与艰辛均最为极致之地,既有踏雪寻“宝——巨木密林”之趣,又有车过朽桥、几乎车毁人亡之险,更有蘑菇中毒之虞,至于各色噬血性昆虫的侵扰更是如影随形。

    我连续七年在生长季节驻地考察,那一片神奇的高蓄积量林芝云杉林,吸引着我年复一年,越做越细地去揭示特异的林分与优越的生境之间的相关性。

    这片林芝云杉林,位于泊隆藏布江大卡湖湿地周围的谷底缓坡间,海拔2700米左右的山地温带润泽气候区。

    这一带独特而优异的高原生态环境,孕育出各式丰美的林、果、农、草、花等物种,真是仙境自然。

    我们实测调查一公顷标准地,进行了每木检测,林下植被等距布点,立木分别径阶作树干解析,进行生长量和生物量测定以及根系分层分布与生物量等。真可算是“上穹碧落下黄泉”,为的是:将这片高产、优质、长寿的天然林,分析其形成因由,反映其实际状况,预测其发展趋向,将其展现于世。期望共享、共珍与共保。

   这块林芝云杉林测定结果是:一公顷蓄积量达3831立方米,为高大(主林层平均高65.1米,平均胸径114厘米)、高龄(主林层平均年龄250年)、高蓄积量的藓类-云杉林。

林分的垂直层次完整,共有七层:林木层、更新层、灌木层、草本层、苔藓层、藤本层(层外植物)、凋落物层。尤其是苔藓层、藤本层发育充分,颇有温性雨林的特征。我对林内景观曾点赞为:在壮观的林木层蔽荫下,林内温凉湿润,灌木和草本均匀分布,苔藓层发育良好,形成几乎遍布林地的绿“毯”。林内的藤本植物茂盛,而且可蜿蜒至树冠层,加上松萝飘弋,形成温性雨林的特有景观。恐怕在我国乃至全球均属罕见。

    对于这座优异的林分,其资料和结论的取得,真算得上吃遍了人间自然之苦,收获了林海奇珍,那小小的人间之苦何足道哉!因此“科学知己”黄宗英给我戴上了“大森林的情人”这顶既浪漫又容易被误解的帽子。

    我与宗英同志相识、相知的过程,均与岗乡密切有关。1982年,相遇于拉萨,她随我去岗乡野地。不但攀坡钻林,甘当考察助手,而且承担我们所有的“后勤保障”。夜晚与我同钻小帐篷,相互交谈敞开心扉。我谈对高原生态之情和曲折、受挫之困,表示高原生态定位研究只要在森林中建一座“小木屋”,我愿奉献终生。但是,如若不能建成,则“小木屋”将永远在我的梦中,在我的心上!

    当时,一缕晨曦照进我们的小帐篷。只见她,两眼炯炯发光,抽着的一支烟也红光闪闪。她说:你这个“小木屋”之梦太好了,我和你一起做,先把它搭在纸上。这就是“小木屋”(高原生态研究所以及后来的灵山生态研究所)之名的由来,也是我称宗英姐为“科学知己”的由来。

    1984年,她撰写的报告文学《小木屋》发表。随后,她带领电视片《小木屋》摄制组进藏,这是她第二次伴我于岗乡密林。他们把岗乡自然环境的优异和高蓄积量云杉林的伟岸、壮美、多姿、多彩反映得细致而淋漓;把我们外业工作的艰辛与享受也反映得具体而生动。

    1994年,她的年龄与身体均已不适进藏了,但她为了支持我们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考察,第三次进藏,辗转又进入岗乡。

   在我们的原宿营地上,已经树立了“岗乡自然保护区”的石碑。我和宗英姐站在石碑前,看着碑文,热泪盈眶,欣慰不已。我对宗英姐说:“这其中有我们大家的呼吁和劳作之功,更有你宗英姐将文学与科学并蒂之情,这是对高原生态事业、对这片岗乡密林的浓情厚意啊!”

    2 墨脱物种的多样与珍稀

    墨脱是藏东南林区极为幽深繁茂之地。她位于喜马拉雅山东端南坡,为峡谷之下段,雅鲁藏布江出水口的地带,印度洋暖湿气流长驱北上首经之地,是低山热带雨林发育极佳之处。被业内人士认为是“极美、极丰、极难、极险”之域。对于如此之神秘而极具魅力之地,我久已仰之。于是我三探墨脱。

    1983年,我只身进藏,昌都林业局的同行义举助我,三名年轻科技人员同去考察。到达派区(地名)时,随同进沟的解放军官兵而行。首次墨脱的行程极为特殊而艰辛,首先要在中午狂风大作前,翻海拔4200米的多雄拉山。必经之途需环“冰圈椅(冰斗)”、踏冰波浪,年轻战士轮番扶我,助我墨脱考察之行。在如此风狂冰险之地,我也有幸看到树线范围的冷杉“旗形树”,这反映了常风方向抑制了迎风面的枝干生长,实际是“畸形树”。也是适应严酷生态环境下的韧性生长之树。

    随着海拔逐步降低,我们衣服上的薄冰溶解雾化,似水汽包被,在阳光的照射下,构成了朦胧的光圈,真有似人似仙的感觉,艰辛中获得了特殊的美感。

    沿坡而下,在海拔3900至3000米的范围内,胸径2米、树高50至60米的墨脱冷杉巨树林立,而此地带内,却未见云杉生存分布,这却是昭示了冷杉与云杉的适生生境的区别。冷杉宜冷湿,而云杉宜低温中湿,因之墨脱的高湿、寒冷气侯型就使冷杉分布生长适宜,而云杉则退出此范畴。这与“藏东南”“三江”流域坡上部所谓的云、冷杉“倒置”(即冷杉不分布)等同一理。也就是说,没有必然的系列分布,而是适者生存。

    我们在向墨脱县行进的途中,还调查了著名的德兴乡藤网桥附近的植被,此处海拔800多米,两岸的常绿阔叶林,树荫浓绿,草灌藤蔓,山花密布。更有一些特异物种,如一科一属一种的老虎须,还有罗汉松、小董棕和多种丛生竹、蛇蔓形的榼藤子等,把我看得如痴如醉,忙不迭地又摄、又采、又量,还要亲自走一遭长150米左右的颤悠悠的藤网桥。

    待我步履维艰地爬上小山包时,我见到一座竹木结构的、朴素无华的“县衙门”,宛如村庄、山寨之门。但是县党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块牌子俱备,亲民之风沁人心扉。我想这样的“县衙门”恐怕是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了。

    我们首站考察了布琼湖山地热带常绿阔叶林区和仁钦棚的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区,立木的伟岸繁茂,绿荫蔽日,甚至连蕨草都高达2米!我们在草丛小径中,分草拂叶而行,仿佛进入了《绿野仙踪》里小矮人的世界。遗憾的是我的恶性疟疾发作,考察不得不中断。

    但是此次墨脱之访,其山川之情,战友之情,老乡之情,尤其是冥冥之中,天意让我九死一生的恩情(恶性疟疾,死亡边缘),真叫我终生难忘,昼夜感怀。所以,时隔3年——1986年,对墨脱山川植被做了一次空中考察。

    乘坐林芝军分区的“黑鹰”直升飞机,沿深谷激流上下,平视南迦巴瓦峰、加拉白垒峰,鸟瞰暗针叶林、常绿阔叶林,垂直分带,绿浓绿淡,梯田小村,似乎飞上了九霄,俯瞰人间。

    同时在空中我又酝酿了第三次探访墨脱的研究命题。1991年,我以花甲之年,深山探宝,对墨脱沟壑内的物种之丰、生长之旺、孑遗之多,难以尽数,因而启示了我对“珍稀濒危”的理解与思索:

    通常把“珍稀”视为一词,似乎“珍”即是“稀”。而实际上,“珍”是指“质——质量珍贵、作用特定”,“稀”是指“量”——原本数量少、分布局限、濒临死亡。所以,一些物种既珍且稀(如墨脱冷杉、墨脱石栎等);一些物种,珍而不稀(尼泊尔桤木、高山柳、杜鹃等);一些物种,稀而不珍(对环境影响不大、作用不明显、其有无不影响生物链接的物种等)。

    而对“珍”的方面,也应仔细划分,如树种在作用方面,有材用、药用、食用、特用等。在价值方面,有硬材、软材、析出物等。在生态效益方面,多种先锋树种,具护土、保水、修复生态环境的作用,如“先锋树种”尼泊尔桤木等。

      3 雅鲁藏布大拐弯系统考察

    对于藏东南的核心地带、水系网络的中枢,一条还未串联起来的“祖母绿的项链“——雅鲁藏布江大拐弯,还有待我们考察将其串联展示。我经常往返于大塌方、通麦地段、帕龙藏布、易贡藏布汇流处,遥望南方,那令人神往的雅鲁藏布大拐弯,这个全球独特的陆地大峡弯,寄托了我多年的期盼和情思。

    大峡湾的考察也历经了三次。令人难忘的是,这是一条著名的印度洋暖湿气流的通道,浓雾咫尺,夜雨倾盆。我曾即景赋诗,反应露营状况。“岩旁(地名)露宿残月伴,扎曲(村名)芭蕉听雨眠”。

    考察过程既进行了上下串联,把藏东南的几大峡谷林区,考察并分析其因由及亲缘系统,还进行了一些寻源上溯,经大塌方,入易贡沟源头。处处沟深林茂,处处巨树珍稀,如在鹅普老村调查到胸径2米、树高54米的通麦栎巨树,而这是大拐弯流域特异环境中,孕育出的特有树种,被称之为“通麦栎之王”,也可说是全球独一无二的通麦栎老爷爷了。

    4 滇藏交汇的察隅沟

    察隅沟谷位于然乌湖东侧,德姆拉冰山的外沿。翻越嘉峨拉山口,东南向而下,一泻千里地由4200-1300米的吉公镇及下察隅一带,沿沟至察瓦隆,与云南怒江山的丙中洛纵贯相连,故察隅是藏东南与滇北交汇之地。

    其植被垂直分带鲜明,沟坡下段的山地暖温带至亚热带温润的生态环境,适宜稻谷与热性的果蔬生长,被誉为“西藏江南”。

    而更具特色的是云南松北上扩展分布,且生长还优于云南,一公顷蓄积量可达2700立方米。曾在一片洪积阶地上,呈现粗壮高耸的云南松单层林,林下杂灌稀疏,绿草如毯,很为壮观。在沟谷之地,又有云南铁杉巨木纯林及阔叶林、樟、楠古木等分布。

    察隅林区有主流水系两支,东支贡日嘎布曲,西支桑曲,汇合于下察隅。我们绕密林、攀石坡,沿桑曲上溯寻访阿扎冰川,终于得见阿扎冰川穿越云南松林、常绿阔叶林,冰舌下延至海拔2500米的独特景观。


河谷春秋

    援藏教学是我进藏的主要使命,当我首次攀上天梯,“三江横渡,危崖登攀,无论征途艰”地进入藏东南林区时,虽然满目青山,顾盼生辉。但我心驰神往的期盼着到达援藏目的地——位于尼洋河谷林芝的西藏农牧学院。此时有消息传来,著名的大塌方处,桥毁路断,十天半月也难通行。

    我们设法过“梅花桩”式的险路,第一次过“溜索”,转危为安地翻越了5400米的色季拉山,由东坡而西坡,近尼洋河谷时,只见滩地柳林,山桃成丛,农舍掩映,好一派西藏江南的壮美风光!

    西藏农牧学院位于“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尼洋河畔,我就视此为家,开始了教学、科研春秋。

    我在援藏和调藏期间,所教课程以森林生态学为主,还教过:植物生理学、果树生态学、日语语法以及珠峰保护区干部培训班等课程。为何授课既杂且多?因为学校新建,教师奇缺,又有多方面的需求和邀请,我勉力地、竭力地备课,保质保量地完成教学。不辱使命,也颇受学生们的欢迎。还组织学生的兴趣小组,利用单休日,去附近的林区考察,既学知识,又观山赏水,“沾花惹草”,野炊篝火,在灌木枝条上插上馒头,我称其为“钓鱼”,此后,就成了师生间的专业“暗语”,“徐老师:本周末去哪里“钓鱼”?”师生们其乐融融。

    尼洋河全长305公里,流经我们学院,流向下游河漫滩“三角洲”(我强烈呼吁尼洋河是高原绝美的三角洲),汇入雅鲁藏布江中下游。此段辽阔江天,滩平草茂,柳林依依,是农、林、牧综合发展的富饶的高原三角洲。

    尼洋河的支沟林木葱笼,藏宝酝珍,其中巴松措林区是尼洋河中上段的一处独特的沟谷系统,冰川形态齐备,冰川堰塞湖巴松措和冰川羊背石(湖心小岛),形成了奇美的高原湖区风光,湖水深达70米,湖滨的沙棘丛林和云、冷杉暗针叶林,拥绕着深邃而湛蓝的巴松湖。是我们教学、科研的“常设”基地。

    沿中游的碧波而下,河中巨型的冰川漂砾,是典型的“中流砥柱”,指引着右岸更张支沟伟岸的高山松林和觉木沟3500米左右的坡中段雾林带景观。

    而左岸的林芝谷地,更分布着高原特有树种雅鲁藏布柏木林,其中有2500年以上、树高50余米、胸径4.2米、11人合围的古树(应属“世界爷”级)。顺坡而上,就进入了色季拉东西坡至鲁浪林海了。

    至于尼洋河下游与雅鲁藏布江汇合后的南伊沟林区湿地,一丛丛塔头甸子上,生长着山花和樟科类的灌丛,主林木既有暗针叶林的冷杉,也有垂枝柏以及杜鹃中林等,是一处独特的支沟林区,自然资源丰富而原生完好。

    面对着辽阔江天的大尺度河谷、林海、各种古树及散落的冰川漂砾,我仿佛听到了洪荒时代冰川过境、造山造谷的磅礴声势,更看到了生物在严酷生境中艰辛地生存生长的坚韧!

    在此,我这个被感召与感化的小小生灵,只奉献了两点:一援藏教学,二木屋情缘。

    创建高原生态研究领域,使我像苦行僧那样三步一叩首,在行、在做、在呼吁、在用心灵和双手把它奉上全球科学的圣殿、坐上早已虚席以待的宝座。

    西藏高原生态研究所规模虽小,人员亦少,但却是我国高原生态研究起步的地方,也是我梦想成真的地方。我更把她当作热爱西藏高原的科技人员之家,我爱称其为“高原小木屋”。多少次外业考察归来,多少个暮鼓晨钟,这座小木屋、这座“科学的小庙”,是我静心洗尘、专心研究、潜心思考、皈依自然的温馨之地。

    在生态楼的大厅里,我把高原生态研究所的宗旨大书于上:“努力揭示西藏高原生态特色,合理开发西藏高原自然资源。”

    我们边建设、边利用。进行了几项成分分析,以科学的数据揭示西藏高原的自然资源优势与合理开发利用价值。如尼洋河、雅鲁藏布江及山泉水的水质分析;高山松松脂、松节油的成分分析;几种食用菌的成分分析;沙棘果实的维生素C、油脂、糖分的分析等。“变废为宝”,试生产了系列饮料。

    这座小小的生态楼,似乎“引进”了高原的广阔天地,汇集了高原的精华资源,也使我们渡过了辛勤而充实的日日夜夜。

    我们的野外考察工作,当然是主体,是基础资料的蒐集。除了继续做各地域、各类型的森林植被考察以外,还重点从事了高原森林生态的定位研究(半定位、季节性定位和定位),在所内设了一个常年定位站;学院内山坡上设了两个不同林分的逐日自记观测点;更在色季拉山东西坡,按相应的海拔,设置了7处定位点,进行季节性定位观测。观测项目有:林分的生长、生物量、树冠径流;林内小气候综合指标;地被物及土壤的物流、能流等。

    定位观测工作单调而艰险,春、夏、秋、冬四季,每季15天,每天往返一个坡面的3点之间。夏季大塌方,我们眼见东坡的2500米点被对岸的塌坡跳跨溪流,冲毁定位站,真有泰山崩于前之势。

    至于冬季的观测,又是别样的艰险。1月的西藏山区,常常雪深过膝,在西坡4000米点,我们一步一陷地去收集数据,但一经踩踏的雪地,立即成冰,我只有一步一跪地向坡上爬去,每跪的一瞬间,裤腿就被冰面冻结了,再想挪动时,必先扯开裤腿,与冰面分离,方能前进。定位工作虽然艰辛,但这是我们生态所的主业,因此,一直坚持,最后集中至东坡3500米处,规范、增项、完善。

    高原生态研究当然是以野外实践考察为主,何况我们似乎被大实验基地所包围,处处有探索对象,处处有珍稀资源,处处有美景,处处有惊喜。所以,我们一年中多在外(生长季节)少在所。虽历经自然之艰辛,也享受了高原稀有之馈赠!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X